她与深海同舟

红烛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手心全是汗。，她不敢动。红盖头遮着视线，只能看见自己脚上那双绣花鞋——鞋尖并拢，规矩得像在宫里站班。。，喉咙干得发疼。从早上到现在没吃过东西，嬷嬷说新娘子不能吃喝，怕上茅房。她当时想笑——人都要被送**了，还管什么上茅房？。三个月前她就忘了笑是什么滋味。。。是七八个人，靴子踩在木板上，咯吱咯吱响。有人笑，笑声粗粝，像砂纸刮过耳朵：“船主今晚可算开荤了。开什么荤，听说是**硬塞过来的，船主能稀罕？稀罕不稀罕也得睡，那是公主。公主？”那人压低声音，“真公主能送来和亲？海**什么货色，**能拿真公主换？”。，藏在妆*最底层，用红布包着。嬷嬷把东西塞给她时，眼眶红着，话却说得很硬：“真到了活不了的时候，就拉个垫背的。别给咱们宫里人丢脸。”，什么叫活不了的时候？现在算不算？。
一股海腥味涌进来，混着酒气、汗味、还有别的什么——她闻不出来，像生锈的铁，又像晒干的鱼。一双靴子停在她面前，鞋底沾着干涸的海藻，已经发黑了。
红盖头被挑开。
烛光刺得她眯了眯眼。等视线清晰，她看见一张脸——比想象中年轻，也比传闻里更冷。眉眼很深，颧骨上有道疤，不是新伤，是陈年的，肉长好了，颜色淡了，但痕迹还在。
他在看她。
那眼神不像看人，像看一件货。从头发看到脚，又从脚看到脸，最后落在她攥着的手上。
他突然伸手。
沈念下意识往后一缩，但他的手更快——拔下她头上的簪子，举到烛光下端详。金簪在光里晃了晃，他拇指蹭过簪身，蹭下一层金粉。
他把簪子扔在地上。
“金的？假的。”
声音不高，但屋里突然安静了。门外那些笑声也没了。
沈念脊背发僵。她知道他是谁，来之前嬷嬷说过：厉寒舟，海上最大的船主，人称海**，吃人不吐骨头。**打不过他，只好和亲，把公主嫁过来。可公主死了，死在南下的路上，发烧烧死的。她亲眼看见的。
所以她在这里。
所以他知道她是假的。
沈念攥紧了剪刀。袖口太厚，剪刀硌着手腕，疼。但她不敢松，怕一松就攥不起来了。
他低头看着她。
烛光在他脸上晃，那道疤忽深忽浅。她等着他动手，等着门外那些人冲进来，等着嬷嬷说的“活不了的时候”。
他转身走了。
沈念愣住。
他走到桌边，拎起桌上的酒壶，仰头灌了一口。喉结动了动，他把酒壶放下，从柜子里翻出一床被子，走过来，扔在她脚边。
“睡吧。”
沈念没动。
他看着她，眉头皱了皱，像是不耐烦：“明天起，你是我船上的人了。今晚睡一觉，明天有力气干活。”
沈念开口，嗓子干得发疼：“你不杀我？”
他像是听见什么好笑的事，嘴角动了动，但没笑出来：“杀你？你值几个钱？”
他转身走回桌边，和衣躺下，背对着她。
沈念站着，看着他后脑勺。
他背很宽，肩胛骨的轮廓透过衣服能看见。靴子没脱，就那么搭在桌沿上。鼾声很快响起来——不是装的，是真的睡着了。
沈念低头看脚边那床被子。被面是大红的，绣着鸳鸯，和她身上这身嫁衣一个颜色。
她没捡。
她坐回床沿，继续攥着那把剪刀。
窗外有海**，一下一下，像人的心跳。红烛烧了大半，蜡泪淌下来，在烛台上堆成一摊。她看着那摊蜡泪，想起宫里那些夜里——值夜的宫女偷偷打瞌睡，烛火也是这么烧着，蜡泪也是这么淌着。
那时候她不知道什么叫怕。
现在知道了。
怕不是刀架在脖子上那一刻。怕是她坐在这里，听着他的鼾声，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。
烛火烧到尽头，噗地灭了。
屋里暗下来，只有窗缝里漏进来一点月光，照在他背上。他翻了个身，面朝着她，但眼睛闭着，睡得很沉。
沈念看着他。
睡着的他和醒着的不一样。醒着的时候那张脸冷得像刀，睡着了倒像个人了——眉头松着，嘴角也松着，那道疤也不那么吓人了。
她突然想起嬷嬷的话：“海****不眨眼，你去了就是个死。”
可他现在在睡觉。
沈念把剪刀往袖子里又塞了塞，靠着床柱，闭上眼睛。
睡不着。
海**太响，像有人在耳边说话。她睁开眼，看见窗外的月亮挂在半空，又圆又大，和她小时候在乡下看见的一样。那时候她娘还在，指着月亮说，那是嫦娥住的地方，嫦娥吃了仙药飞到月亮上，再也回不来了。
她娘说这话的时候叹气，她不懂为什么叹气。
现在懂了。
她也回不来了。
窗外的月光慢慢移动，从她脚边移到她身上，又移到她脸上。她一直没睡，就那么靠着床柱，听着海**，看着月光。
他还在睡。鼾声没停过，偶尔翻个身，嘴里嘟囔一句什么，听不清。
沈念看着他的后背，想起那张纸条。
桌上那张纸条她看见了——他来之前写的，压在砚台底下，只露出一个角。上面只有一行字，她没看清写的是什么，但看见了自己的名字。
沈念。
她是识字的。嬷嬷教的，说宫女认几个字好办事。她没想到这辈子第一次看见自己的名字，是在这种地方。
他写的那个“念”字，最后一笔拖得很长，像是写到一半被什么事打断了。
什么事能打断他？
她不知道。
窗外的月亮开始往下落，天快亮了。沈念揉了揉眼睛，剪刀还在袖子里，硌着手腕那块肉已经麻了。
他的鼾声停了。
沈念立刻睁大眼睛，看着他。他没醒，只是翻了个身，又睡了。
天边泛白。
海鸟开始叫，叫声尖利，像婴儿哭。沈念听着那叫声，突然想起一件事——她不知道这岛叫什么名字，不知道这海是什么海，甚至不知道明天要干什么。
她只知道他叫厉寒舟，人称海**，她是他“船上的人”。
什么叫船上的人？
没人告诉她。
门外的天越来越亮。沈念站起来，腿麻得差点摔倒，她扶着床柱站稳，走到窗边，往外看了一眼。
外面是海。
蓝得发黑的海，一眼望不到边。沙滩上停着大大小小的船，有人影在走动。更远的地方，还有船在往这边开，帆鼓得满满的。
她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他还睡着。被子滑下来一半，露出肩膀。肩膀上有疤，不止一道，横七竖八的，像画错了的线。
沈念移开视线，走回床沿，坐下。
剪刀还在袖子里。
她攥了一夜，手心全是汗，剪刀柄上湿漉漉的。她把剪刀抽出来看了一眼——很普通的一把剪刀，铁打的，刀刃磨得发亮。
嬷嬷说：“真到了活不了的时候，就拉个垫背的。”
她看着他的后背。
他又翻了个身，面朝着她，眼睛还闭着。
沈念把剪刀塞回袖子。
门外突然有人喊：“船主！船主！出事了！”
他猛地睁开眼。
那双眼没有刚睡醒的迷蒙，睁开就是清醒的，冷得像昨夜看她的那个眼神。他坐起来，看向门口：
“什么事？”
“船！咱们的船！昨晚系得好好的，今早少了一艘！”
他站起来，靴子踩在地板上，咚咚响。走到门口，他停了一下，回头看她。
沈念攥着剪刀。
他看了一眼她的手，没说话，拉开门出去了。
门开着，海风灌进来，带着咸腥味。沈念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看着他的背影走**阶，走向沙滩。
晨光里，那些船看得很清楚。大大小小十几艘，排成一排。有人在船边跑，有人在喊，乱成一团。
他走到那群人中间，说了句什么，人群安静下来。
沈念站在门口，看着。
海风吹得她衣角乱飞，嫁衣的袖子鼓起来，像两片红色的帆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袖子。
剪刀硌着的地方，红了一片，是血。不知道什么时候硌破的，不疼，就是有点麻。
远处，他转过头，朝她这边看了一眼。
隔得太远，她看不清他的表情。只知道他看了那么一眼，就转回去了。
沈念靠着门框，继续看。
海很大，人很小。
船很多，她只有一把剪刀。
人群散开后，他一个人站在沙滩上，对着海站了很久。
沈念一直看着他的背影。
后来他转身往回走，走得很慢，像是在想什么事。走到门口，他看了她一眼，说：
“收拾东西。半个时辰后，跟我上船。”
她问：“去哪？”
他顿了顿，说：“以后你就知道了。”
他走进屋，从桌上拿起那张压了一夜的纸条，折好，塞进怀里。
沈念看见了。
那张纸条上，除了她的名字，还有一行字——她没看清写的是什么，但看见了落款处的红印。
那是官印。
**的官印。